大庆修水县旅游联盟

穿越白云山——关于库村历史文化的山中对话

格子乡土2020-06-29 14:53:08

 白云山全景

   

        重阳节前收到夏军舰的电子请柬,云“望湖草堂邀您参加重阳登高暨老翁亭揭牌仪式”。望湖草堂是夏兄在白云山着手经营的农耕文化村,老翁尖则是白云山的南高峰。上世纪70年代末,我在莒江求学时曾参加学校组织的登山比赛,对老翁尖还有一些记忆,这次能再登此山也算是故地重游,所以心有所动。再说白云山高广二十里,是唐末先祖们筚路蓝缕开拓耕读文化的渊源所在,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文化之山,穿越白云山不就是一次很好的文化之旅吗?于是带上小R,驱车前往库村。


穿越白云山线路图(顺时针)

       

        (一)

 

        八点刚过,我们到达库村。

        库村民间称漈头,得名于村口的黄龙漈(漈为瀑)。其实漈头、漈下是两个地理概念,漈头的范围包括瀑布上游村落,而漈下的范围几乎囊括南浦溪两岸所有村庄。小时后母亲说去漈下,我不明白到底是去南山下的外婆家还是去柏坪的姨娘家。

        按照夏兄的卫星定位,在库村西折沿新包公路达到库尾。仰望白云山,高耸入天,深秋浅黄色的晨曦映照山峦,散发出成熟的光芒。看时间还早,我对小R说:“我带你去锦边山遗址走走吧。”


黄龙漈


       沿着田野小道上行,我们在一座馒头型小山顶停下来,暖意充盈全身。植被上的露水已经散尽,几只蚱蜢在草丛中跳跃。我弯身用树枝在园地里翻铲,从土里取出一块干泥包裹着的陶片对小R说:“这是三千年前先民制作的陶器碎片。”

          “三千年?”惊讶之余,小R用指甲轻轻剔去干泥,于是陶片上露出两道黑色痕迹,土沁严重,像淡墨水轻轻划过。

        我指着东面不远的山包说:“那边还有一处,叫牛角香遗址,跟锦边山遗址同属新石器晚期瓯越文化遗址,你手里拿着的是当时瓯越人制作的黑彩陶器的碎片。”

        “老师能详细讲讲吗?”

泰顺境内出土的新石器时代石器


       我忖了一下道:“这么说吧,那是一个遥远的年代,那时在白云山下临溪流的地方,比如莒江的山头洋、龙珠山,库村的锦边山、牛角香等地平缓山岗上,生活着多个瓯越族部落,他们在丛林里采果摘叶,在溪流中捉鱼捞虾,在野地里射虎捕豹,在平缓山坡垦荒烧畲,从事简陋的农业生产。他们还采集各种岩石,用粗糙而灵巧的双手加工成实用的器具。”

        小R一时沉默不语,似乎沉入当年瓯越人青筋暴露、挥汗如雨的劳作场景。

        从锦边山遗址原路返回到大路,我说:“南边有一座亭子名神宫头,我们也去走走。”

        神宫头位于古道当中,原先是一座外墙用鹅卵石砌造的宫庙,建在古道中央,担负着路亭的休息功能,所以可称之为宫亭。可惜四五年前古亭被推倒重建,失去了古韵。古道始建于唐代,是来往莒江与库村的通道,至少在公路兴建前还是行人接踵之要道。光绪年间漈下桥建造之后,人们在神宫头西南方向辟出道路,此后经由漈下桥南下可至筱村一带。神宫里供着四位“神主”,分别是卓相公、夏太一、包全、吴畦。

被拆前的神宫头


神宫头供奉的四位“神主”


       “这里是古代泰顺东北部的交通要津,在此设亭理所当然,但为何祭祀这么多人?包全和吴畦是本地始迁祖,但卓相公和夏太一是谁啊?”小R一边端详神龛里四位表情各异的偶像,一边不经意地问。

        我说:“等会就知道了,但请记住,白云山真正的耕读文化是从唐代开始,确切说是以包、吴、夏三大姓的入迁为标志,所以眼前这些古人实际上是白云山农耕文化之滥觞。”

   

         (二)

 

        从神宫头出来,古道在绿意依旧的野草中延伸,继续驱车至后坪村。

        后坪是库村西面五里开外的小村庄,十几座简朴的民居排列在山坡上,面朝东南,视野十分开阔,可极目遥远的天际。

        “我也不知道卓相公到底是谁。”我说。

        小R吃了一惊,有点失望。

        我补充道:“根据史料记载,包、吴二姓居该地时,后坪一带的地名为卓小洋(又名卓家庄),说明此前卓姓在这里生活了比较长的时间。出于对先人的尊重,他们便尊卓姓始祖为地主,并敬称为‘卓相公’。至于卓姓始迁时间及繁衍情况,已经消散在历史的天空。

         “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卓相公是史料记载最早定居后坪的人,或者说是白云山一带最早的农耕拓荒者。”小R说。

        “可以这么说,当然要除了三千年前的瓯越人。”

        小R接着问:“以现在的目光看,后坪只是泰顺山区的普通村落,当时如何赢得古人的青睐?” 

       “答案就在那,”我指向南面的旷野说,“后坪有三个优点:一是坐北朝南,背有靠山;二是前方有广袤的台地,用作耕作;三是远离大溪,可避水患。当然,农耕和生活用水不成问题,背后白云山山涧流淌不息。”

位于后坪的包全墓


        我接着说:“卓姓消散后,包全首先看中了后坪。包全的原籍是会稽,也就是今天的绍兴一带。唐贞元元年即811年,他在担任福建长溪县令期满后北归,中途因战乱受阻,转而南下。不久,携家人沿飞云江而上,盘桓深入到卓小洋。见这里田畴开阔,山水清澈,便伐木造庐,开山成园,引水为池,种上灵芝、木耳,采集山珍、香草,准备委此终老。但是包全在卓小洋居住的时间并不长,几年后便迁到东面的库村定居。

        “包全搬离卓小洋70多年后,泰顺历史上另一位重量级人物登场。唐乾宁二年即895年,原籍同是会稽的谏议大夫吴畦弃官归隐,率兄弟子侄,沿飞云江而上,于次年四月到达卓小洋,见地美泉甘,筑室而居。吴畦在后坪居住的时间也很短,若干年之后步包全后尘迁移至库村。”

        “老师,库村这地名一定很久远了,它有什么含义没有?”

        “有一种说法,库村在唐代称常德里,宋时才改名。至于为何改称库村也有两种说法:一种认为村庄四周群山林立,将村落围为‘宝库’,因此改名为库村;另一种说法是,村庄周边群山环抱,有多条山涧汇入村庄所处的小盘地,汇成溪水流出山谷,但是由于山峦的遮掩,人们站在高处时看不到溪水的出口,形成一个天然的‘宝库’,于是改名库村。”

        “原来库村地名还有这么多的学问啊!”

        “包全、吴畦二位始祖为何先后搬离卓小洋呢?难道是看中了库村那边的风水吗?”小R接着问。

吴畦画像

 

        (三)

 

        这时,天空飘来几朵白云,淡淡地遮住后坪村前方开阔的台地。我没有回答小R的问题,只是说:“下去看看。”

        顺着荒凉的田埂探身下去,在接近开阔地的草丛中,一块表面乌黑的石块赫然在目。小R从身边扯下一把枯草,刷去石头周围表面的枯藓,于是一块精美的石器露出它的面目。很显然,这是一块在户外历经千年风霜雪雨的青石莲花瓣柱础,分上下两层,下层正方形,高约15厘米,边约60厘米;上层为圆形,高约15厘米,直径比边稍短,周边刻满重瓣莲花。看这形制及刀法,为宋代之物无疑。

半埋在土里的莲花柱础



           “这边上还有字呢!”小R叫道。

        我循声探看,在莲花瓣与下部结合的边缘凿有“施二娘捨”四个字,字迹纤细,但方正清晰。

        “施二娘是谁?”

        “史料里没有这个人,但肯定是一位女居士。”

        “哦?”小R激动中带着几分疑惑。

        “是这样的,”我平淡地说,“这里是广度寺遗址,找几个宋代石器不算难事。这块宋代青石柱础和保存在库村的那块如出一辙,是广度寺大殿的柱础。除此,广渡寺还遗留一件石质大水缸,收藏在包氏宗祠,据说需要十个大力气后生才能抬得动。”

收藏在包氏宗祠的石水槽


      “这里可以找到你刚才问题的答案。”我补充一句。

      “老师请讲。”小R有点等不及了。

       我接过小R递过来的水壶,仰头灌了几口茶水,深吸一个气,突然一股浓烈的秋野芳香袭来,心脾大爽。于是我对小R谈起广度寺的前世今生。

       “当年包全选中后坪这块地方,打算安此终生。但是在后坪定居几年后,时常在深夜里听到隐隐的钟鼓声鸣。正当全家诧异之际,有一位自称藤萝尊者的僧人前来拜访,说该地为佛地,非世俗所居。包全听后,便与子孙搬离该地。包全迁居库村之后,命孙子包瞿舍出故宅,改为瑞峰精舍,祀奉祖宗。

       “几十年过后,吴畦遭遇同样的经历。吴畦得到冥冥暗示后,匆忙将后坪的家业交由仆人打理,自己携家人前往库村,与包全的子孙隔巷居住。库村清代文人包涵有一首长诗,其中有“两公相会昔同居,先后栖云比闾”的句子,写的就是这件事。

       “若干年后,吴畦在临终前嘱托他的两个儿子吴彖和吴承,一定要在“夜闻钟鼓声”的地方兴建一所僧舍。吴畦死后,吴彖和吴承便在老宅故地修建僧舍,名为瑞峰院,同时舍出自家田庄和部分山林,充为享祀之需,请院僧管掌。”

        “老师,对不起,那广度寺呢。”小R显然有点性急,看我不着边际,打断了我的话。

        “小R别急,听我慢慢道来。”我喝了一口水,继续我的话题。

族谱中记载的广渡寺


        “唐宋时期乡村祭祖与拜佛常常在一个场所,包、吴二姓所建的精舍、律院实为家庙,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祠堂。大概到了公元1000年左右,库村的耕读文化逐渐走向高峰,多人考中进士,于是包、吴二姓向朝廷递交申请报告,将瑞峰精舍和瑞峰院合并升级为寺院,并请赐额易名为广度寺。

        “在之后的120年间,包、吴及周边他姓共同努力,先后建造了方丈、浴堂、厨库、大殿、僧堂、山门、钟鼓楼、罗汉堂、地藏、庑廊。寺院按宋制布局,山门、大殿、方丈等处在纵中轴线上,僧堂、钟鼓楼、浴堂、厨库等附属建筑,则附于纵中轴线东西两侧对称建造,从而形成一个规模宏大、布置有序的建筑群。南宋泗溪进士林梦禾来库村作客时,这样描写广度寺:“古刹瑞峰最殊伟,青山累累挂芙蓉。”所以,广度寺在宋代就是名闻遐迩的寺院,有‘江心第二’的美称。

        “补充一点,莒江《夏氏族谱》认为,广度寺创建于后唐同光元年,也就是公元923年,夏族始祖夏子骏发动朱、吴、包三姓助钱舍田共同创建。”

        “老师,您认为呢?”小R插了一句。

        “千年前的事,很难纠缠清楚啊,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时广度寺的存在。”我跟了一句。

        “广度寺有如此的规模和影响力,现在怎么成为一丘荒凉的水田呢?”小R望着眼前的田野,一脸的不解。

岭头古道


        我继续说道:“在元代近百年的异族统治期间,广度寺日渐衰靡。元朝灭亡后,佛法得到弘扬,广度寺获得重生。据史料记载,明太祖洪武年间日本太初和尚于来到泰顺境域,受邀任广度寺住持,寺院迅速恢复元气,当时有僧人300多人。但是,明弘治至嘉靖年间,佛法再度寝哀,广度寺院住持纷纷出走,寺院近乎荒废。在这种情况下,包、吴二姓又为争夺寺产展开一场纷争,最后寺院被付之一炬,灰飞烟灭,沉陷于历史的深渊。”

        小R点了点头。这时,浓烈的芳香再次袭来,其中似乎夹杂着些许唐宋的味道。整个山野衰草阑珊,白茫茫一片。古刹遗址水田里的鸭子被惊动后迅速搅动浑浊的田水,嘎嘎的呼声久久回荡在山野里。

 

    (四)

 

        从广度寺遗址回到公路上时,受邀前来参加老翁亭揭牌仪式的朋友也先后到达后坪村。

        夏军舰的望湖草堂-北岸小舍位于后坪村北面山坳。车子拐一个小弯,在一座别致的传统民居前停下,夏兄已在房前恭候多时。

        小R天性喜静,看到大山里居然有这么精致的别墅,连蹦带跳,四处乱窜。我静立屋前,环顾左右前后,细细品味这座被主人命名为“北岸小舍”的民居的妙处。

        小舍位于一个独立的小山坳中,背倚白云山,坐北朝南,东西两面各有山脊怀抱,前方斜坡是向下层递的菜园,菜园的尽头有一个大水塘,整体符合古代住宅的风水格局。小舍四面皆山,唯南面进山通道和西南方向有天然关口。我们达到的时间是上午九点,深秋的阳光正好从南面关口撒向整个山坳。根据推算,午后的阳光会从西面偏南的关口进来,从另一个角度温暖小舍。

望湖草堂-北岸小舍

        北岸小舍原先是一座一字型七榴传统民居,主人租用后将它卸下,更换腐烂木料,对室内重新设计。与此同时,主人对前方田畦和水塘进行改造,并在屋前铺设防腐地板,打造成为露营之所。最后在房前舍后种上各类花卉、藤蔓,草堂俨然处于绿色的包围中。

        “老师,北岸小舍这名字很雅致,北岸有什么含义?”小R仰头瞅着厅堂正上方的匾额问。

        “是村名,现在沉到飞云湖底了,”我说,“老夏原是漈下北岸人。1990年大洪水将北岸村等村夷为平地后,由联合国出资,政府在库尾附近建造新村,让灾民安居,老夏此后算是白云山脚的居民。后来他到单位上班,再后来在商界闯荡。当他尘埃落定回到家乡时,便计划寻觅一个可以喝茶和安身的地方,一个可以实现人生梦想的所在,于是他在白云山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接着,我跟着小R楼下楼上细细参观了一遍,总体感觉是文气典雅。楼下分别是会客厅、办公室、茶室、餐厅等,主要以书画和古董装饰,体现主人的雅好和情趣;楼上有五六间卧室,也装饰得同样雅致。

       右边附属房是厨房,几个帮手正在洗菜做饭,香气缓缓向外弥漫开来。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哨子声,集合上山的时间到了。


    

       (五)

 

        应邀前来参加揭牌仪式的朋友有六七十人,长长的队伍沿着山道向老翁尖开拔。开头一段山道很陡,过了陡坡,前面是一段视野开阔的缓坡,矮小的灌木丛漫山遍野,回头眺望,周遭的天际线渐渐下沉。

        “山如眉黛,小屋恰似眉梢的痣一点。十分清新,十分自然,我的小屋玲珑地立于山脊一个柔和的角度上……”小R情不自禁地朗诵起李乐薇的《我的空中楼阁》。

        “小R,李乐薇和老夏有什么不同?”我突然想起这个有趣的问题。

        “李是作家,夏是有理想商人啊!我问您,这二人有相同点吗?”小R反过来将我一军。

        我忖了一阵子,缓缓道:“要说相同点,可能是这两个字——情怀。”

        “愿闻其详。”


        “情怀其实是一种心境。虽然李的小屋是理想中的,夏的小屋是现实中的,但二人都有对家乡或自己熟悉生活的深刻怀念,或者说是一种乡愁情结,说得明白点,就是对原先积累叠砌在记忆中闲适、清淡生活的向往。有一点不同,李停留在梦想中,而夏却让理想变成现实。”

        “我明白了老师,”小R说,“那包全和吴畦他们不远千里定居库村也是因为羡慕山中闲适、清淡生活吗?”

        “这个问题有点深,牵涉到古代的隐逸文化。”我说。

        “老师请指教。”

        “包全、吴畦二人,在乱世中隐居,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选择。孔子说:‘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像包、吴这样的隐士,并不是自己要有意躲起来,更不是有意隐藏自己的才智,而是因为世道逆乱,为保全自身而不得已选择隐居这种生活方式。这一点,可以从后来罗隐奉命前来邀请吴畦出山辅政而遭无声拒绝这件事看得出来。吴畦拒绝出山,后来在库村过上闲适、清淡的生活,也是古代隐士们所需要和向往的,可以说是一举两得吧。”


        过了缓坡,又是一段陡坡。我们转头坐了下来,眺望远处南山。突然想到陶渊明,侧身对小R说:“陶渊明与吴畦都是隐士,而且都是真隐,都要靠自己双手的劳作获得生存的必需品。”

        “老师,还有假隐吗?”

        “当然。古代的隐士之所以选择隐居,是为了保全自家性命与节操而迫不得已这样做,也就是说,隐居是一种存身之道。但古代也有为获得更大的名利和官位而主动选择隐居的,其主观意图与前者大相径庭,所谓“终南捷径”说的就是这类人。”

        “请问老师,我们当代还有隐士吗?”

        “严格地说,没有。”

        我继续说:“隐士所需两个条件,一是自身条件即有才华有地位,二是外部条件即迫不得已。其实,还要加上另外一个条件,就是合适的社会形态,在当代户籍社会和信息时代,隐居成了一种奢望。当代有一些人,抛弃城市生活,居住在远离喧嚣的山里,这些人也不能算是隐士,因为他们不是为保全性命和操节,仅仅是羡慕山水或躲避城市生活而已。”

        “那杀人越货而隐姓埋名算不算隐居?”

        “不能。因为杀人越货者无节操可言,不具备“士”的要求,他们只能说是躲藏而非隐居。”

        说完话,我站起来。微风轻拂,气息甘甜。我上提一气,加快速度,在十点多登顶,用时刚好一小时。手表显示,海拔高度上升了400余米。

        老翁亭迫在眼前。

 

    (六)

 

        老翁尖又名老公尖,古名瑞峰,是白云山南高峰,海拔761.6米,比直线距离800米外的北高峰白云峰低20米。南北高峰如双子座,矗立在泰顺东北部的大地上,在十几公里外的地方都能看到它们的身影。古诗有“双峰文章倒书空”句,“双峰”指的就是老翁尖和白云峰。

        “老师,白云山的名字很动听,当初我以为说的是白云尖呢。”稍作休息后小R又找话题了。

        “是啊,许多人分不清白云山和白云尖。古时乌岩岭白云尖名百丈山,称白云尖是当代的事,而白云山这山名已经叫了一千多年。罗隐当年路过莒江,“仰视白云山,高入云表”。


从江口方向仰望,白云山高入云表


        “南宋林梦禾诗歌有‘老峰万仞插碧天,与天相近不盈尺”的句子,是否写白云山呢?”小R插话道。

        “是的,老峰指的是老翁尖。”

        “七百多米的山在泰顺只是普通的高山,怎么会是‘离天不盈尺’呢?据说泰顺境内千米以上的高峰就有170多座,而白云尖则有1600多米呢?”

        “这是诗人常用的夸张手法,你当然懂。另外,相对于海拔只有百米的莒江来说,700多米高的大山给人是有“与天齐高”的感觉。至于山以‘白云’为名,也是突出山的高,再说泰顺东北部多水系,白云缭绕是常景,这山名好啊。你还记得陶弘景那首著名的白云诗吗?”

        “记得。‘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1500年前,陶弘景隐居在现在的瑞安陶山,齐高帝萧道成想他出山做官,就写信说,你所呆的山里能有什么?还是回来吧。陶弘景就是用这首诗表达自己的志向并婉拒了萧道成的邀请。山中没有钟鸣鼎食,也没有荣华富贵,有的是白云。陶弘景追求这种清淡无味的生活,与包全、吴畦所追求的是一样的。”



        山高树老,气息爽人。趁着登顶的豪情,我欣赏起眼前的老翁尖。老翁亭是夏兄新建的木亭,是白云山地标式建筑。亭子八柱六面,往上稍加收缩为二层,亦为八柱六面,顶部为无正脊四面坡庑殿式,形制典雅,通透大气,有唐味。东向两个楼层横梁分别悬挂“老翁亭”和“湖山尽览”两块匾额,前者是本土作家包登峰的字迹,入木三分;后者是书法家兼策划家龚崎现所书,端庄秀丽。

        登木梯上到二楼,透过四面大窗远眺四方风景。南面是南浦溪一带,库岭及翁山太史峰隐约可见;北面白云峰近在眼前,包洋、文成一带的远景被挡在山后;极目东面,联云只是一壑之隔,更远处便是文成桂山,高耸的山峰塞满了天际;西面最开阔,百丈新镇伸手可及,峰门山和遥远的黄桥山亦历历可数。

        我一边在东西二窗移动脚步,一边对小R说:“《分疆录》在介绍白云山时说:‘山左为库村,右为莒岗……唐寓贤吴畦居山左,夏子骏居山右。’白云山是一座大山,但当我站在老翁亭上时,山突然变小了,莒江在我的左眼,库村在我的右眼。‘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我现在的感觉与当年孔子的感觉是一样的。”

        “您不会把自己当孔子吧?哈哈哈……。”想不到小R也会叮人。

        为了掩饰玩笑带来的尴尬,小R继续说:“老师,你刚才提到夏子骏,就是莒江夏姓的始祖吧?”

        “是呀,我还没有介绍神宫头里的那位古人夏太一呢。”

       说完,我们下楼,来到老翁亭西侧的山包上,折断几枝遮挡视线的灌木,于是从交溪至南浦溪,整个莒江湖映入眼帘。

在老翁尖俯瞰莒江胡(百丈新镇位于左上角)


莒江灵芝寺


        “夏子骏又名夏仁骏,原籍跟包全、吴畦一样,也是会稽,曾任中书舍人。他的父亲名夏太一,文武兼备,860年考中武进士,殿试第一,赐武状元。夏太一被奸臣迫害致死后,夏子骏为避乱世,携家历经千辛万苦到达白云山山脚,择地建屋定居。

        “老师,夏子骏是不是最早定居莒江的始祖?”小R插话问道。

        “不是。因为莒江田畴比库村更为开阔,水路和陆路都比较便利,在他之前已有多姓定居于此,至于何时何人最早定居此地,目前无法考证。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在夏子骏到来之前,莒江已经形成一个较大的村落。根据罗隐的游记,在夏子骏在莒江生活十多年后,罗隐便不远千里前来拜访吴畦,路过时发现白云山下就有一百多户人家。

        “老师,泰顺姓夏的人很多,都是夏子骏的后裔吗?”

        “是的。根据《夏氏宗谱》记载,当年近村潘桥头潘岳东见夏子骏风采非凡,便将及笄之年的独生女许配为妻。潘氏生四子,分称四房,泰顺夏姓人就是这四房的后裔,后来迁往外县的分支数不胜数。”

        “刚才说到水陆交通便利,老师能说说当年莒江水路的情况吗?”

吴驲画像


        “看到没有,”我用手由南到北在莒江湖的位置比划了一下说,“飞云湖蓄水之前,我们所看到这片水域的尽头是交溪,莒江溪由此汇入飞云江。由交溪溯流而上,经江口村、仁石村、莒江村到达村头。

        南宋库村有一位进士名吴驲,他写的《之官纪行》里这样记载外出任职旅途:嘉定九年也就是1216年,他接到皇帝诏书,被任命为广南西路昭州知州。某月初五由库村起行,到广度寺拜别祖先后,陆路行走至江口村,备竹筏十二只;初六那天,因为江口金姓亲戚宴请,耽搁一日;初七那日,在交溪行李装船,然后顺飞云江前往温州。由此可见,南宋时期交溪至江口的航道已经很通畅了。

        “到清代,莒江航道已经完全开通,抗战期间温州中学和温州师范学校迁到江口、莒江办学,该航道航运业务达到巅峰。当年,包括库村在内的南部各乡村的土特产,用人力挑到村头后,装上竹筏运送至交溪,然后装船运往瑞安一带。返程时,则装满盐巴及各类海产品,至村头后再分运各地。那时,莒江已经是泰顺县最大的自然村了。”



温中学生在江口留影,背后是蚱蜢船

        “莒江是个好地方啊!可惜了。”小R指着山下诺大的湖面感慨道。

        “但是,莒江人搬迁到城市,发展的机遇会更好啊!”我说。

        我指了指远处的百丈新镇继续说道:“历史都是人创造的,有破才有立,有弃总能得。百丈体育时尚新镇不是搞得有声有色吗?要不了几年会成为人人羡慕的地方,百年过后的百丈你能想象是什么样子吗?也许,那时他们的祖宗也许为这一代子孙的好运暗暗发笑呢。”


     (七)

 

        这时,老翁亭里一阵骚动,看来揭牌仪式马上开始了。我们急忙站来,直趋亭子正面,那儿人头攒动。一楼和二楼的额梁上各用红布包裹着。

        仪式开始,夏兄致辞。

        也许夏兄是首次公开讲话,他那不善言辞的弊端顿时显露。他可能有许多话要说,也有许多的愿望想表达,但一时语塞,腔调也变了。这里借用次日包登峰写的文字:“揭牌仪式上,夏总讲话。他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还没讲几句,便哽咽了。我侧身远望飞云湖,感觉到他流下了眼泪……”


         事后小R曾问我:“老师,包老师感觉夏先生当时流泪,为什么要“感觉”呢?”

        “老包这段文字最动情就是‘感觉流泪’几个字,你好好体会吧。”我说。

        我接着说:“你想,在这座海拔700多米的山巅建造大木亭,金钱、精力和情感都需要很大的投入。亭子的每一根大柱,每一根椽与檩,甚至每一块鹅卵石,虽说都是借用驴的力气拉上来,但其中浸渍着主人多少的汗水和情怀!老翁亭只是老夏望湖草堂农耕文化村的新起点,离他理想的实现还有许多的路要走。”

        小R点了点头,提出有趣的观点:“我认为是包老师想流泪了,他只不过移情在夏先生身上罢了。”

        我突然想起同样有着家乡情节的龚崎现,他与老包二人在老翁亭的修建过程中与夏兄上山下山,倾注大量的心力情感。我看看蓝天,看看深邃的湖水,无法否定小R的说法。

 

    (八)

 

        揭牌仪式很短暂,合影后大家前往下一站禅师庵用午餐。禅师庵位于白云峰北侧山崖,离老翁尖只有一千多米的路程,穿过一片茂密丛林,上行,再走一段山道就到了。

        此时正是中午,深秋的阳光被山峰隔绝,一片幽暗。山崖被丛林包裹,露出白花花崖壁,一座廊式的建筑物缘壁而建,远看像是挂在悬崖上,类似大同的悬空寺,只是下伸的石磡替代了支撑物。建筑物右边有一排石碑,显示该庵悠久的历史。《分疆录》记载:“白云山后有石壁,上有石厂,曰‘白岩庵’。看来禅师庵古名白岩庵。


        “老师,您过来看,悬崖上有好多的洞穴。”小R指着石碑不远处的崖壁惊奇地叫道。

        我仰头往小R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离地十多米高的悬崖上并排着四五个直径两米左右的山洞,洞口宽窄不一,相隔一两米不等,洞与洞之间是象鼻形的石柱。我们拉着左侧的钢丝绳爬上去。原来这几个洞穴内部连在一起,形成一道深约两米、长近十米的廊道,洞壁有明显的人工凿痕。

        “这做什么用啊?”小R自言自语,想努力找出答案。

        “当地人把这里叫做系船岩,”我说,“明末莒江诗人夏大辉游览白云山后,留下“船系云中石,鹿眠洞里径”的诗句,写的就是眼前的石穴群。”

        “高山之巅也系船?那……”小R打断我的话。

        “你怀疑的对,”继续说道,“其实诗人并不知道洞穴的真实用途,只是人云亦云罢了。这里离山下的莒江溪有600多米的垂直高度,不可能是系船的,有人说,‘古为沧海,今为桑田’呀,但史籍和地质特点都不支持这种说法。再说这石柱边缘棱角锋利,不可能。”


         “那古人花大气力在这高山悬崖之上凿洞到底是为什么呢?”

        “其实,泰顺及其周边地区都有发现被后人称为‘系船岩’的地方,我想这些洞穴应该是古人安放遗骸的地方。”

         “咦……”听我这么一说,小R一脸肃然。

        “上午在牛角香遗址我说过,三千年前白云山多处靠近水流的地方生活着瓯越人。瓯越人的埋葬习俗是‘二次葬’。”

        “老师,什么是‘二次葬?’”

        “这种葬俗由来已久,几十年前泰顺还沿用这种古老的葬俗呢。人死后入殓棺材,搭草寮安放,这是首葬;多年后再捡骨入瓶,安放在高山洞穴里,这是第二次葬,有人称之为‘崖洞葬’。几千年前越人就流行这种风俗,后来大规模移民入迁后,这种葬俗被保留了下来。当今泰顺遗留‘二次葬’的风俗,从侧面证明古老的瓯越文化已经融入到本地区后世的农耕文明之中。”

        “为什么要选择高山之上呢?多不方便。”

        “瓯越人认为人死后为鬼,高山离神灵较近,去天堂的路也近一些。不过,后来泰顺当地人将‘二次葬’加以改进,第二次安葬的地点没有选择高山洞穴,而是选择入土为安。”

        说完,我来到南面一块朝阳的岩石上眺望。只见大地苍茫,群山逶迤,山下村落星星点点,网状公路四通八达,犹如细长的蚯蚓,叮入大地肌体,翻出丝丝缕缕的白肉。山风渐起,但中午的阳光热情而舒软,无比清新的空气令人身心一震。


 

    (九)

 

        从白云峰返回库村,可经由老翁尖直下,有多条山道供选择,也可沿密林中的陈山公路盘桓而下,里程7公里。我们选择后者。

        半小时过后,我们到达陈山村。陈山位于白云峰东面山坡上,海拔600余米,是白云山最高的小山村。三面皆高山密林,过去只有南北两条古道分别通往包洋和库村,周围十里之内罕见人烟。

        小R想进村子要点热水,但整个村庄除了两头专注吃草的黄牛之外,见不到村民的身影。房子沿着山坡散列,屋顶大多破败坍塌,屋前舍后野草连天,几只柚子静静地挂在树梢,路旁高大的枫树摇曳着暗红的身姿。


        “老师,村民都到哪去了?”小R有些失望。

        “都搬到山下住了。”

        “这么好的村子,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干么要搬离?”

        “时代不一样了,水照旧往低处流,人却不再望高处走了。就泰顺来说,有着几百年历史而被遗弃村子很多,原先都是生机勃勃,人气兴旺,最后是人去楼空,将一切还给自然。”

        “那他们的祖先为什么要选择定居这里?”小R问。

        “说来话长啊。泰顺历史上主要有三次移民高潮,一是唐宋时期浙北、闽东士宦的入迁,二是明代前期处州人的入迁,三是清代康乾期间闽南和平阳人的入迁。移民的目的多种多样,有避乱隐居的,有羡慕山水的,有开垦的,有逃荒的……总而言之,是要找一条更好的生存之路。

        “农耕时代,最重要的是田地。始迁祖们先后来到泰顺,首先要找到合适的定居点。好田好水的地方让先到或有财力的人占了,后到或穷困的只好到离城镇更远的、更偏僻的地方垦荒。就陈山而言,其始迁祖大约于乾隆年间入迁,相对于包全、吴畦等早期始迁祖,入迁的年代非常迟了,等他来到白云山脚时,周边平坦的地方都已经得到充分开发,他只能携家带口登上白云山,在远离人烟的山沟沟里开荒引水,养家糊口。”


        公路在山弯里曲折延伸,两旁高大的老树将阳光拒绝在外,只偶尔漏下几点铜钱大小的光斑。

        “老师,将来他们会回到老家陈山吗?”小R显然对这座败坏的村子依依不舍。

        “也许吧,也许是他们的后辈。根据费孝通的乡村理论,农耕时代人们生活在乡村,当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后人们从乡村到城市求发展,而当社会高度发展后人们又会回归乡村。当今中国社会正处于第二阶段,该阶段的人们四处奔波,以生活在城镇和大城市为荣。这些年泰顺朝着“小县大城镇”的方向发展,鼓励下山移民。山上居民下移到离老家不远的城镇生活,虽然说搬离了故土,但也符合“离土不离乡,离乡不背井”的格局。但总有一天,人们会回归乡村,回归自然。也许是明年,也许是百年之后。”

        午后三点,歇歇停停步行两个多小时后,我们达到山谷的出口,眼前豁然开朗。久违的阳光依旧很温暖。这里视野开阔,四面山峦合围,我想这里应该就是宋人所谓的锦绣谷吧,对面山崖下不就是三友洞吗!

 

    (十)

 

       锦绣谷位于陈山坑和蒲洋坑两支山涧的交汇处,水口狭窄,内侧地势开阔,田园密集,植被丰厚,空间独立而静谧。古人这样形容锦绣谷:“恍然天地外,浑似画图间。泉响岩为应,风柔云较闲。”库村著名的人文遗迹三友洞就位于锦绣谷东面一片悬崖之下。我们越过溪涧,缓步来到一片茶园,抬头西望,悬崖壁立。在崖壁腰部有摩崖石刻,是为“锦绣谷”三个大字,疏朗俊秀;石刻的右下方另有字迹,是为“三友洞”三字,虽较“锦绣谷”稍小,然丰腴遒劲,意蕴深远。


        “老师,所谓‘三友’指的是谁?”小R问道。

        “是南宋时期库村三位名士——吴驲、包湉、吴泰和。吴驲刚才介绍过了,是南宋库村著名的进士。包湉号紫崖,是吴驲表弟,虽然是举人,但学问很渊博,古文写的很好,曾担任永州州学教授。吴泰和是包湉的表弟,进士出身,曾任汀州通判、柳州教授、处州知州,他有个学生,就是南宋著名的佞臣贾似道,吴泰和出任处州知州就是他推荐的。

        “吴驲、包湉、吴泰和三位文人在未出道前及退休后都生活在库村,文章功名有成,之间关系密切,经常相约在锦绣谷娱情山水,世称“三友”。后来他们锦绣谷一处崖壁之下盖了一座简单的书房,作为三人浅酌赋诗的场所,也经常为子弟开堂讲学。他们讲学的地方被后人称之为“三友洞”,并刻字纪念。”

        “老师,同一时期南宋库村有这么多文人,真是了不起啊!”小R感叹道。

        “这只是库村耕读史上的冰山一角,库村历史上还有一大批进士呢。”

        “老师,请讲,我听。”

      

        “包全、吴畦这两位始迁祖虽然隐居山里,但并不希望子孙从此当农民,于是他们及其子孙在不同时期都曾设立家塾或学馆教育本族子弟,创造了空前的耕读风气。比如吴姓,吴畦之后人才辈出,长子吴彖高中明经科,授江南节度使掌书记;次子吴承,善骑射,武科进士,授团练使。后二人皆随父而隐居库村,同时设学教育子弟。不久,吴梓、吴亨、吴嘉猷等先后高中进士。可以说,在北宋时期,库村的吴氏、泗溪的林氏和仙居的徐氏三方鼎立,合奏泰顺境域耕读文化的高歌。

        到了南宋时期,库村耕读之风一如既往,先后在村中设立侯林书院和中村书院。这两所书院是宋代温州境域著名的教育场所,培养了大批本村子弟,吴氏先后有13人登榜。如果将北宋时期迁居筱村的吴畦后裔计算在内,整个宋代,吴氏共有22人高中文武进士。虽然包氏的进士数量少得多,但也不乏文人名士,南宋包泰初中进士后,官秘书省校书郎,算是朝廷官员哩。”

库才村两所古书院


        “那库村是名副其实的进士村啊!”小R赞叹道。

        “是的,南宋进士林梦禾这样赞叹库村的耕读文风:‘拂袖天香桂高折,青云族下升丹梯。’”

         从锦绣谷出来,前方就是库村。仰望白云山,突然记起林梦禾另外的诗句:“永嘉山水古称美,此山此水更无比。”

        这“无比”的美,不单单指白云山的旖旎秀丽,还包括白云山脚库村历史文化的悠远绵长。

 

                           2017.11.09于枫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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