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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觅词记】黄庭坚: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上)

芷蘭齋2020-07-29 16:58:40

黄庭坚跟秦观、张耒、晁补之并称为“苏门四学士”,他在文学上的名气是苏门四学士中最为响亮的一位。他的诗跟苏轼齐名,被当时的人称为“苏黄”,而他的词则跟秦观齐名,二人并称为“秦七黄九”,陈师道在《后山诗话》中说:“退之以文为诗,子瞻以诗为词,如教坊雷大使之舞,虽极天下之工,要非本色。今代词手唯秦七、黄九尔,唐诸人不迨也。”


但是,陈师道的这种认定没有得到他人的普遍认可,比如晁补之就说了这样一句话:“黄鲁直间作小词,固高妙,然不是当行家语,是著腔子唱好诗。”晁补之认为,黄庭坚的词有的确实写得不错,但这种词并不正统。

 

有如此看法者还有李清照,《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三引用了李清照在《词论》中著名的一段话:“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汉,若作一小歌词,则人必绝倒,不可读也。乃知词别是一家,知之者少。后晏叔原、贺方回、秦少游、黄鲁直出,始能知之。又晏苦无铺叙,贺苦少典重,秦即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譬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而终乏富贵态。黄即尚故实而多疵病,譬如良玉有瑕,价自减半矣。”


黄庭坚撰《豫章黄先生词》明弘治叶天爵刻嘉靖六年乔迁续修本

 

李清照的这句“词别是一家”为后世广泛所看重,因为她明确地讲出了诗与词和文之间的不同与并列,她说王安石、曾巩的文章写得都很好,但他们作的词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所以文章好不等于填词也好。而后她就举出了四位著名的北宋词人,其中包括了黄庭坚,看来李清照认为黄庭坚的词作得还不错,可是接下来她又将这四人在词作上的缺点一一点出,其中谈到黄庭坚的词有很多的毛病。

 

对于以上的这些判断,胡仔不是很认可,他在《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三中说:“无己称:‘今代词手,惟秦七、黄九耳,唐诸人不迨也。’无咎称:‘鲁直词不是当家语,自是着腔子唱好诗。’二公在当时品题不同如此。自今观之,鲁直词亦有佳者,第无多首耳。少游词虽婉美,然格力失之弱。二公之言,殊过誉也。”

 

在这里,胡仔认为陈师道和晁补之的说法都有些偏激,以他的看法,黄庭坚的词也有的写得很好,只是这样的好词,数量不多罢了,虽然说秦观的词写得很美,但可惜其词格失于柔弱,看来,胡仔还是偏重于秦观和黄庭坚各有各的特点,没有谁比谁更好。

 

但是,在王若虚那里,他把以上的评价综合了一番,而后他的结论则认为黄庭坚的词作得确实水平一般:“陈后山云:子瞻以诗为词,虽工非本色,今代词手惟秦七、黄九耳。予谓后山以子瞻词如诗,似矣;而以山谷为得体,复不可晓。晁无咎云:东坡词多不谐律吕,盖横放杰出,曲子中缚不住者。其评山谷则曰:词固高妙,然不是当行家语,乃著腔子唱好诗耳。此言得之。”


黄庭坚撰《豫章黄先生外集》明弘治叶天爵刻嘉靖六年乔迁续修本

 

到了近代,这种争论仍然没有停息,吴梅在《词学通论》中首先引用了一首黄庭坚所作的《虞美人·宜州见梅作》:

 

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夜阑风细得香迟,不道晓来开遍向南枝。

玉台弄粉花应妒,飘到眉心住。平生个里愿怀深,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

 

吴梅在引用了这首词作之后,又说了这样一番话:“晁无咎谓山谷词,不是当行家,乃着腔唱好诗。此言洵是。陈后山乃云:‘今代词手,惟秦七与黄九。’此实阿私之论。山谷之词,安得与太虚并称?较耆卿且不逮也。即如《念奴娇》下片,如‘黄倒金荷家万里,难得尊前相属。老子平生,江南江北,爱听临风曲’,世谓可并东坡,不知此仅豪放耳,安有东坡之雄俊哉!”

 

吴梅首先说,晁补之认为黄庭坚的词作得不正统,这种说法很正确,而陈师道将黄庭坚与秦观并提,吴梅不赞同这种判断,他认为这是陈师道对黄庭坚的偏心,吴梅甚至说:黄词怎么可能跟秦词并称呢?以黄词的水准,他连柳永都比不上。而后吴梅举出了黄庭坚所作《念奴骄》中的几句词,有人评价说这几句词有点儿像东坡的风格,吴梅则认为这几句词确实有豪放气,但却没有东坡词中的雄俊。

 

看来,吴梅从整体上讲,对黄庭坚的词评价不高。但近代词人夏敬观却不这么看,他用了一大段话来理清前人对黄庭坚的评价,这段话出自夏敬观的《宋人词集跋尾》一文:“后山称今代词手,唯秦七、黄九。少游清丽、山谷重拙,自是一时敌手,至用谚语作俳体,时移世易,语言变迁,后之阅者,渐不能明,此亦自然之势,试检杨子云《绝代语》,有能一一释其义者乎?《史》、《汉》亦偶载俗语,非必有伤风雅也。以市井语入词,始于柳耆卿,少游、山谷,各有数篇,山谷特甚之又甚,至不可句读,若此类者,学者可不必步趋耳。”

 

在这里,夏敬观替黄庭坚做了不少的辩解,比如黄喜欢用一些俗语或不常用的字来入词,有人为此诟病于黄,但夏却认为这不是个事儿,随着时代的推移,语言也在变化,所以后世不了解一些词意和字意,这也很正常。而后他举出了扬雄的《方言》,夏说,到今天,《方言》上的很多意思不是也不能都弄明白吗?更何况,哪怕是正史的《史记》和《汉书》也会有俗语在,这并不算是伤风雅。


黄庭坚撰《山谷诗集》二十卷,清光绪二十一年刻本,书牌


黄庭坚撰《山谷诗集》二十卷,清光绪二十一年刻本,卷首

 

但是夏敬观的这种认定也没有得到普遍的承认,比如万云骏在《山谷诗词蠡测》中称:“恐未为知言。”这可真是环肥燕瘦,同一个人的词作,后世有着如此不同的意见,但反过来说,这也正说明了黄庭坚的词作对后世研究者有着特殊的重要性,否则,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争论。

 

相比较而言,黄庭坚在诗史上更有名气,因为他是江西诗派最重要的人物,所以对他的诗没有太多的争论。而他的词作则不同,正如以上所言,他所作的词有人评价很高,有人则认为他的词作得较差。其实这两种看法源自黄庭坚词作的两个风格,他前期所作之词与后期所作有着较大的差异,虽然说吴梅认为黄庭坚的词比不上柳永,但黄庭坚早期的词作确实有着柳永的风格。这里所说的风格,不单纯是指语言特色,而在内容上,黄庭坚也喜欢像柳永那样作艳词,从某种程度而言,黄庭坚的艳词,其香艳程度超过了柳永,比如他作的一首《江城子》:

 

新来曾被眼奚搐。不甘伏。怎拘束。似梦还真,烦乱损心曲。见面暂时还不见,看不足,惜不足。

不成欢笑不成哭。戏人目,远山蹙。有分看伊,无分共伊宿。一贯一文跷十贯,千不足,万不足。


黄庭坚撰《山谷集》清乾隆四十七年武英殿聚珍版木活字印本

 

这首词不止是香艳了,更多的则是跟女人的调笑。而黄庭坚的这类词常被后世提及的还有一首《千秋岁》:

 

世间好事,恰恁厮当对。乍夜永,凉天气。雨稀帘外滴,香篆盘中字。长入梦,如今见也分明是。

欢极娇无力,玉软花欹坠。钗罥袖,云堆臂。灯斜明媚瞢,汗浃瞢腾醉。奴奴睡,奴奴睡也奴奴睡。

 

这首词的最后两句常被后人调笑,比如清李调元在《雨村词话》卷一中说:“乐府女人自称只言奴,惟山谷词始有‘奴奴睡,奴奴睡也奴奴睡’句。后始用双字,亦犹称人为人人之意。”


根据李调元的考证,古代的官妓自称“奴”,但自从有了黄庭坚的这首词,这些妓女们才自称“奴奴”,这两个字叠用,听上去果真亲昵了很多,反过来也可说,黄庭坚的这首词有着何等广泛的影响。

 

黄庭坚撰《山谷词》清光绪十四年钱塘汪氏刻本


对于黄庭坚的这类词,后世多有批评,比如《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在评价黄庭坚的《山谷词》时称:“今观其词,如《沁园春》《望远行》……皆亵诨不可名状。”

 

四库馆臣认为,黄庭坚所作的《沁园春》和《望远行》太低级趣味了,那我就把后一首词引用在这里:

 

《望远行》

自见来,虚过却、好时好日。这訑尿黏腻得处煞是律。据眼前言定,也有十分七八。冤我无心除告佛。

管人闲底,且放我快活。便索些别茶只待,又怎不遇偎花映月。且与一班半点,只怕你没丁香核。


黄庭坚撰《山谷诗集》清光绪二十一至二十五年陈三立刻本

 

关于《望远行》,李调元在《雨村词话》中给予了恶评:“乐府用谚语,诗余亦多俳体,然未有如此可笑者。訑尿、....等字,即云是当时坊曲优伶之言,而至此俗亵,如何可入风雅乎?且经传讹已久,字画亦差,字数亦未确,愈为无理。涪翁诗固故为聱牙,当时宗尚江西,目为鼻祖,实非大雅正传,此词尤为恶道。”

 

李调元认为,词作中用一些俗语倒也可以理解,但只是黄庭坚用得太过分了,这样的脏词怎么能写入风雅的词中呢?!以至于李调元都认为,把黄庭坚视为江西诗派的鼻祖也变成了不应该的事情,更何况他认为黄的诗比词更差劲儿。

 

对于黄庭坚的这些词作,荣斌在《从北宋词坛的两次革新看黄庭坚词的失与得》一文中说:“黄庭坚前期词也曾仿效柳词语言风格,大量使用了通俗浅近的语言;然而俗则俗矣,粗鄙之气却处处可见。”

 

荣斌在这段断语之后举出了两首实例,其中之一就是黄庭坚所作的《归田乐引》:

 

对景还销瘦。被个人、把人调戏,我也心儿有。忆我又唤我,见我,嗔我,天甚教人怎生受。

看承幸厮勾,又是尊前眉峰皱。是人惊怪,冤我忒撋就。拼了又舍了,定是这回休了,及至相逢又依旧。

 

黄庭坚撰《山谷外集》清光绪二十一至二十五年陈三立刻本

 

对于黄庭坚这类的词作,后世的评价大多不高,虽然说有人认为黄的这些艳词是受了柳永的影响,但也有人认为他的这些词所表达出的鄙俗比柳永还过分,持这种观点者有樊增祥,其在《东溪草堂词选自叙》中说:“柳七、黄九并负盛名,然《乐章》九卷,瑜不掩瑕,‘关河残照’之吟,‘杨柳晓风’之什,数阕之外,半为郑声,导元人之末流,入《桑中》之鄙语。准诸宣圣,放之为宜。山谷鄙俗,又甚耆卿。”

 

黄庭坚作这类艳词,在他当世就受到过指责,比如《五灯会元》卷十七和《乐善录》卷下都载有这样一段掌故:

 

黄鲁直好作艳语,诗词一出,人争传之。时法云秀老诃之曰:“公文词之富,翰墨之妙,甘施于此乎?”公曰:“某但空语,初非实践,终不以此堕恶道也。岂亦欲置于马腹中乎?”秀曰:“李伯时但以念想,在马腹墮落,不过止其一身。今公艳语实荡天下心,使其信以为然,荡而不反,则踰越礼法,冒犯廉耻,无不至矣,罪报何止入马腹,定当入泥犂也。”公为之动容。

 

黄庭坚当年的艳词就如同今天的黄段子一样,虽然低级,却能瞬间风靡天下,因此遭到了法云和尚的指责。虽然黄庭坚替自己辩解,但法云还是告诉他:你的这些所为定然会遭到报应。法云的这句话让黄庭坚有所触动,不知是不是受此影响,总之,黄庭坚后期的词作在内容上变得不那么香艳。胡云翼在《中国词史大纲》中说:“庭坚的词有两种境界:一种是豪放高旷,类似苏轼,如《念奴娇》、《水调歌头》诸词;一种是风流旖旎,类似柳永。”

 

因为黄庭坚崇拜苏轼,所以他的词作中有一些很类似东坡的风格,胡云翼在书中举出了黄所作的一首《沁园春》:

 

把我身心,为伊烦恼,算天便知。恨一回相见,百方做计,未能偎倚,早觅东西。镜里拈花,水中捉月,觑着无由得近伊。添憔悴,镇花销翠灭,玉瘦香肌。

奴儿又有行期,你去即、无妨我共谁。向眼前常见,心犹未足,怎生禁得,真个分离。地角天涯,我随君去,掘井为盟无改移。君须是,做些儿相度,莫待临时。

 

这首《沁园春》,无论是词风还是内容,都跟他前期的艳词有着很大的区别,以至于胡云翼评价说:“我们读了作者的这两种风调绝不相同的词,几疑出自二人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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