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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山文化】卢广森|我的母亲(散文)

峡山文化2020-11-08 13:01:25






        天下人的母亲自有天下人母亲的共性;一个儿子眼中的母亲,却有自己母亲独有的、无可替代的特性。这个特性,是儿子经营多彩人生的指导,也是儿子心中不绝如缕的思念。


        我的母亲,时年八十二岁高龄。离她的诞辰差十二天去世了,在婆家门还差两天就要满六十周年的日子里永远的离开了我们。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作为血脉相连的儿子,在他人已歌的日子里,悲恸还如棉絮一样哽塞着咽喉,泪水还会不期地盈满眼眶。我不知道这“余悲”还将持续多久,甚至有些绝望,怕自己会永远沉湎下去,因为我还有八十六岁的老父亲,还有妻儿。所以,在此和泪撰文缅怀一下儿子心中的母亲,以便收拾起哀思,承担起我应该所承担的责任。


一、母亲的手


        母亲是一个性情刚烈的农村妇女,做人心气高,做事不甘于人后。现在想想,她也有这个资本。由于母亲继承了娘家人强壮的体格,年轻的时候参加了村里的青年队,干起重活来,一般的男劳力也不是对手。熟悉以前农村劳作的人都知道,生产队里最累、最紧张的劳动就是割麦子了,俗话说,“三麦不如一秋长,三秋不如一麦忙”,割麦子的时候,青壮劳力在麦田里一字排开,号令一下,母亲总是稳稳地居于前头的团队里,割过的麦茬不高不矮,捆起的麦个子紧实不散,而且放置有序,几乎没有漏拉的麦穗,因此经常受到队长的表扬,在队里一直挣最高的工分。


        母亲的细活也做得很好。小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过年时节,婶子大娘请母亲剪窗花(又称窗户角),母亲总是很高兴地帮忙,将红纸一番眼花缭乱的的对折,很快,栩栩如生的窗花就在母亲的剪刀下出现了,把它们贴在窗户纸上,平添了节日的喜庆;长大了,不再用母亲做鞋做衣了,还能显示母亲心灵手巧的,就是她在七十六岁的时候为我的新车做了一个元宝形的荷包,一面绣着“平安”,一面绣着“顺利”,尽管已经褪色了,至今挂在车上,护佑着她的儿子。


        母亲做的饭也好吃。在日子紧张的年代里,母亲总是能用简陋的食材为全家人做出好吃的味道,譬如说醋溜白菜帮、野菜团子、地瓜面面条……后来,母亲又继承了奶奶做酱的技艺,用材并不高档,无非就是大豆、豆渣、盐、花椒水按比例搅和,分流程做出,但是酱的味道却很是纯正,成为我们争着拿回家的宝贝,每当此时,母亲总是做出不舍的样子,眼角却流溢着笑意。


        最近几年,我知道父母年事已高,所以每周都要带着妻子回家与他们团聚。进得门来,一般就是发现母亲已经揉好面,拌好馅,等着与她的儿媳妇商议是包饺子还是打炉包。等饺子或者炉包出锅了,母亲便紧张地询问:“咸了还是淡了?”我就抢着说:“正好。”然后母亲又把目光转向爱说实话的儿媳妇,在得到儿媳妇的肯定后,就自豪地说:“我拌馅儿,就是一把盐,从不放第二次!”


        母亲的手也曾经拍案而怒。我记得几十年前,因为宅基地的纠纷,村里一个吃“国库粮”的人,从丈岭公社司法所请来一个办事员,据说此人很厉害,爱打架。他们把母亲叫到大队部去谈话,想迫使母亲屈从不公平的安排,没想到母亲毫无惧色,侃侃而谈,说到激愤之处,竟拍案而起,扬长而去,结果此事也不了了之。后来母亲说起此事,犹自愤愤不平,说道:“他敢动手,我就一杌子抡过去,跟他拼了!”——母亲刚烈的性情可见一斑。


        在母亲得病后的第十三天,二姐要母亲到她在城里的家中住几天。临行,母亲让我给她剪一剪指甲,我摸着母亲有些浮肿的手,摘下近视眼镜,五十二岁的儿子抑制住悲伤,把八十二岁的老娘由于长期劳累而变形的指甲仔仔细细地修剪了一遍。


二、母亲的文化


        一九五七年农历八月十二日,母亲进我们卢家门,是有下嫁的味道的:母亲的家庭出身是贫农,而我们家成分高,何况父亲又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这在农村是要被歧视的。但事竞有成,我想,可能是因为母亲对文化知识崇拜的原因吧:父亲读过私塾,曾以优异的成绩考上过岞山中学,在村里做过卫生员,当过识字班老师,而母亲的文化水平就是识字班毕业(据说还得过一次奖状,并引以为豪了很多年)。所以,在两位老人相濡以沫的岁月里,家庭文化的氛围始终是浓厚的。


        父亲会根据通书和黄历给办喜事的人“看日子”。最初,母亲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久而久之,母亲便也知道了其中奥秘。后来父亲年纪大了,母亲便成了父亲的助手,她对父亲给人家看的好日子反复推演,生怕出现半点差池。有时候父亲看的日子有误,被母亲及时检查出来了,母亲便很尖刻地提出批评,甚至还骄傲的说:“种地你不行,看日子你也不行,做什么中用?”


        母亲很喜欢看戏、听戏。"肘鼓子戏"(茂腔)、吕剧、黄梅戏、沂蒙小调等等,逮着什么听什么,许多剧目的唱词都能背诵过了。但最后还是受父亲的影响,喜欢上了京剧。为此,每当我外出,必定去音像店购买京剧碟片,并把学校奖励的影碟机带回家,让父母欣赏那些经典曲目,直到父母老的不想动了为止。在这个过程里,母亲学会区分出程派、荀派唱腔的特点,还知道于魁智和李胜素不是两口子,还参与评论哪个演员扮相丑,哪个演员嗓音好。


        母亲也喜欢听他们那个时代的歌曲。像什么《天上布满星》啦,《蓝蓝的天上白云飘》啦,等等,还有母亲说她跟驻村干部学会的第一首歌叫《走上这高高的兴安岭》,永远也忘不了。我在车载音响里专门存了几首这样的歌,当拉着父母出去的时候便给他们放着听。记得有一次,我放的歌里正唱着“旧社会 好比是 黑格洞洞的苦井万丈深……”母亲突然来了精神,一句一句的接唱下去,却记不得歌名了,这时就听父亲在后座上沉沉地说了一句:“这是妇女自由锅(歌)。”我顿感温馨无比。


        在母亲确诊了恶疾之后的第八天,我开车经过太保庄超市前的小广场,那里恰好有一个茂腔剧团在演出《小姑贤》,看着围在台前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听着他们不时发出会心的哄笑,我的心里突然就像刀搅一样:不能了!永远不能了!这里面永远没有我的母亲在看戏了!我把车停在远处,没有人知道车里有一个泪流满面的儿子在伤心。



三、母亲的儿女经


        中国人对儿子偏爱的思想是普遍存在的,母亲也不例外。她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很是遗憾没有更多的儿子来扩充门庭,唯有加倍疼爱这唯一的儿子,理由是养儿防老,因为她的母亲曾经对她说过,灰草打不得墙,闺女养不得娘,意思是用草垒不起墙来,闺女也不能给娘养老送终。她喜欢人多人旺,然而,她的儿子还是响应国家的号召,仅仅给她生了一个孙女。尽管母亲很疼爱自己的孙女,嘴上也说给个孙子也不换这个孙女,但我知道,这是她老人家终生的遗憾。


        每逢过年过节,母亲最盼的就是儿子领着妻女回家,嘴里经常说,只要儿子到家了,就全了家口;每当节日即将过完,儿子要带着妻女回到自己的单位上班了,提前几天,母亲就感到心里堵得慌,在大门外独自坐着,自己宽慰自己:他们也是各奔前程啊!


        但是,母亲对所有子女的关爱是一样真诚的,特别是关注他们的身体健康状况,她知道,这才是最重要的。儿女们到了母亲面前,她一眼就能看出你是胖了还是瘦了,你的头发稀了、白了,甚至脸上是否有不愉快的情绪都能觉察出来,然后就旁敲侧击地询问,直至得到满意的答案才放心。记得我年轻时,曾经饮酒抽烟无度,打牌熬夜没有节制,媳妇闹也没用,最后制约我的杀手锏就是一声断喝:“我和你娘说!”我便偃旗息鼓,不敢作声。现在,我烟酒不沾了,牌也很少打了,老娘也没了,还剩下熬夜,就是在不绝如缕地思念母亲。


        母亲把这种眷眷的爱也延伸到子女的下一代,孙女、外孙、外孙女,一个个都是她的心头肉,在每一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中都留下了她慈爱的痕迹。所以,在母亲弥留之际,孙女结束了外交部两年任期的外派任务,从斐济赶回来了,外孙女暂时放弃学业,专门从美国赶回来了,在国内不同城市的外孙(女)也都回来了,与他们嫡亲的老人相守了几天,无憾。


四、母亲的生死观


        在村里,母亲的一句名言就是:“我不怕死,就怕半身不遂躺在炕上受罪,儿女也跟着受牵累。”这句话深得老人们赞同。母亲对医生的嘱托特别听信,降压药按时吃了几十年,每年都要打清理血管的针,生怕瘫痪在床。


        其实,给母亲带来最大痛苦的是肝内胆管结石。九二年动过一次大手术之后,母亲便发誓疼死也不动手术了。没办法,每次回家我带给母亲的药品除了降压药之外,还有消炎利胆片、利胆排石片、金胆片、鸡骨草等等,一些止痛的药品也从没有间断过。


        长年大量的吃药,终于损坏了母亲的肝脏、肾脏、胃等器官。八月十五日晚,妹妹给我打来电话,说是娘跌倒了,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从来没有过的焦虑涌了上来:难道母亲一直害怕的中风终于来了吗?还是有其他的事情?近期我总有心惊肉跳的感觉,因为母亲进入2017年之后,屡有不祥之言:我把紫砂壶打破了,又摔碎了一个使用多年的杯子,光打家什,难道今年不好?有时候母亲怔怔地看着我,问:我不能做饭了,你打算怎么办?还有,今年母亲特别嘱咐我,不要再给家里买木柴了,她不烧大锅了。特别令人惊悚的是,母亲跟妹妹闲谈起来,说,将来我“老了”(农村人说法,就是去世的意思),最怕你哥哥在西门外哭喊着:娘啊!你上西南……晚上陪着母亲打了一夜点滴,第二天检查的结果就是恶性肿瘤已经布满了肝胆肾,且已扩散。


        母亲在峡山区医院住了十天,每天我用轮椅推着她准时去打点滴,看着面前母亲稀疏的白发贴在发红的头皮上,看着母亲毫不知情、还以为真的是脑梗而努力配合医生治疗的样子,我的眼泪涌上来又憋下去;大姐在外面给母亲打电话,叫了一声娘便泣不成声;二姐与妹妹在背人处经常嚎啕大哭;她的儿媳妇收拾起悲伤,在母亲住在我们家里的十三天时间里,精心调理着做饭,伺候着这个与自己一样都是外姓人的婆婆;而不知情的母亲,为了早日恢复健康,忍着疼痛多吃饭,甚至剥下芦荟叶子生嚼着吃——我们全家人在打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战斗。


        母亲去二姐家住了七天之后,终于躺在自己熟悉的炕上了。劳碌惯了的母亲,看着自己浮肿的脚面,还在发愁:年除夕怎么早起来捞晨饭?过年怎么做祭祀的供养? 大姐总是在母亲面前忍不住流泪,母亲责备她爱哭,并安慰大姐:唉!你见多少人六十岁了还有娘的?


        又经过一次住院,四天四夜,母亲基本上处于半昏迷状态,我只好用120救护车把母亲拉回家。我的姐姐妹妹尽心尽力照料了五天,母亲还没有用上儿子苦心求来的强效止疼药,在2017年9月29日上午10时许,与世长辞了!她的遗言是四个字:“他爹,儿女……”


        她的孙女跺着脚嚎哭着让读医学博士的表姐用听诊器再听听奶奶的心跳,结果还是失望了!


         我高大的母亲,像老虎一样护佑着她的子女、扶持着这个家,却在9月30日上午10点左右,变成了一小堆白骨,在凄厉的喇叭声中回到了家中。


五、母亲的后事


        母亲对自己的后事还是有些安排的:早在几年前,她就为自己做好了寿衣,放在儿女知晓的地方;9月28日下午,母亲拉着我的手,用极微弱的声音说:不行了,你准备吧。我平生第一次违逆了她的意见,而今好悔好恨;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们曾经问,如果她百年之后,让哪些人来戴孝?她没说让谁来,但很决绝地说不让她的一个近亲来,因为这个人不孝。我在一旁听着,感觉母亲真有《大宅门》里二奶奶的风范,她去世之后,我也遵从了老人家的遗愿。


        检点母亲的遗物,看见任何一件衣服我都能想起娘穿戴着它们的样子,真想把脸埋在其中嗅一嗅娘的味道。还有一个用铁条做骨架、用稀布做面的像小伞一样的罩子,可以扣在剩菜剩饭上遮挡苍蝇,稀疏而歪歪扭扭的线脚打出的补丁,出卖了母亲在夏天时身体状况……


         烧了,熊熊大火把一切有型的东西都烧了,但是母亲留下了精神上的无价宝,千车也载不尽,万船也载不完,将永远伴随着子女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走下去。

                                                                                                   儿子写在母亲诞辰之日

                                                                                                            2017.10.11





作者简介:卢广森,峡山区太保庄人,现任峡山中学副校长。峡山区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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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周桂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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